正月十六的“妩良饭”

      农历新年我又从外地回到了老家，跟母亲叙叙旧。自从我修编家谱和出版村志之后，母亲经常给我讲起她小时候的民俗故事。这天谈论了正月十六“妩良饭”。

　“妩良”，在方言里是心灵手巧的意思。春节过后，正月十六是民俗中的大庄稼汇。“妩良饭”就是这天用七种米类、豆类等粮食做成米豆干饭，七个十几岁的小姑娘，根据碗底隐藏的七种不同寓意的物件，八卦一下小姑娘在长大后擅长的事业和运势，用七种粮食、取七巧之意。巧，也就是女红，针线活之意。

　　这年，我母亲也到了这个年龄段，长我母亲两岁的秀美商量找几个人做“妩良饭”，她们都欣然赞成，一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，能吃上一顿米豆干饭很向往；二是能八卦出自己的运势，都有一种现在抽盲盒的快乐。于是找到了家东屋的二嫚、三嫚，有西屋幺六，南过洞的小珍，再加上愿意从家后窗爬进来找我母亲玩的小凤。她们七个人根据当地的风俗做“妩良饭”。先筹备七种米或豆，每人都需要到七个邻居家讨要，并且七个小姑娘去过的邻居家不能重复，最后凑在一起做成米豆干饭。

　　上世纪70年代初期农村物质匮乏，更没有大米，去邻居家讨要的米还主要是小米、大黄米，外加各种豆类或几粒花生米充数。按规矩这天做“妩良饭”时无论到谁家讨要，不管是一捏还是一把，一定不会拒绝的，但也有吝啬的，讨要七家连半水杯都没有。幺六妈妈看着她们讨要的米豆说：“这点米豆怎么能够你们七个人吃的？“妩良饭”不仅需要你们吃饱了，而且必须要剩，因为正月里做啥都要有富余。”于是给出个主意：每人到自己家里拿半茶碗米，这样凑一起，米就可以下锅了。

　　“妩良饭”主要是小米，不太好做，只有幺六妈和我姥姥做的出手，所以我母亲先请求自己的妈妈帮忙，她把眼一瞪说：“你给我滚一边去，没吃“妩良饭”的就不过日子了。”我母亲知道姥姥是琐事多不爱帮忙，于是邀请幺六妈妈给她们做。把小米淘净沙子下到锅里，加适量的水烧开，就要撇饮汤。饮汤就是煮了小米之后上面的一层浮沫，别看这层不起眼的浮沫，留在锅里就做不好米豆干饭，而撇出来的饮汤不舍得倒掉，渴了可以直接喝。撇饮汤是技术活，锅底的火要慢，撇的时间早晚和量的多少与这顿饭的好吃度有直接的联系，全凭经验。说到这里让我母亲想起了她们村的一句歇后语，撇不出饮汤——上了姜老四的当。故事就是姜老四到邻居家玩耍，正赶上人家做小米干饭，跟姜老四说了几句话，失去了撇饮汤的最佳时机，老头子埋怨老婆子，老婆子解释上了姜老四当。这也说明了小米饭确实不好做。

　　幺六妈妈做得“妩良饭”很好吃，每人一碗，碗底放着用白布包的“她们的命运”，七碗一起摆满在小饭桌上，还给她们炒了一碗七种菜组成的“妩良菜”就着。她们七个任意选择，没有一点儿舞弊作假，全凭任意选择。起初，幺六妈妈看着她们吃，一个个都不敢轻易翻碗底。又都着急揭开谜底，互相对视，眼睛撇着碗里的豆饭，菜也顾不上吃，使劲儿往嘴里扒拉米饭，就想快点见到答案。

　　吃到半碗的时候，她们七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，就迫不及待地翻出碗底的白布包开始嚷嚷。全然不顾满嘴的米饭，就开始比量着各自的物件：你看我的是这样，她的是那个，但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吵吵了一会儿，幺六妈妈给她们解释每人吃到物件的寓意，她们七个也聚精会神地听着自己的“命运”。我母亲碗底的是绣花针，寓意着会绣花、女红好，最“妩良”；二嫚的是枣，寓意嘴甜、能说会道；三嫚的是扁豆，寓意是扁扁拙（方言，笨拙之意）；小珍的是黑灰炭，寓意命运不好；腊梅的是硬币，寓意一辈子生活富裕、有钱花；小凤的是顶针，寓意能顶起家过日子；幺六的是个板栗，她妈连连说好，栗子就是立子，以后就能生儿子。她盼了一辈子儿子，却一连生了六个闺女，她高兴地像是看到了希望，看到了个大胖小子……

　　光阴似箭！一群天真无邪的少女，变成如今带孙子的老大妈，很难聚集在一起。现在没有人传承在正月十六做“妩良饭”的规矩，更没有把碗底的小物件当指路明灯，现在生活富足，我母亲的妩良也很少派上用场，针线活之类的超市品种繁多，碗底没钱的也家财万贯，可也有灵验的一面，就是扁扁拙的三嫚，现在是博士生导师，至今啥也不会做；幺六还真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。有时觉得只是巧合，其实真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，根据不同的职业，每个人都做的风生水起，不过现在偶尔谈起“妩良饭”，还是意犹未尽，特别高兴。